又见“五莲黑”

孙磊

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后，以美国“杜洛克”，丹麦“长白”，英国“大约克”为代表的瘦肉猪进入中国市场，这些生长周期短，瘦肉率高的外国品种迅速将中国数千年的养殖习惯击溃，白猪迅速成为中国养殖业的主流，占据了几乎全部的市场。

如今，在日照某个山坡上，我们看到了这些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起就有计划选育保存的纯种“五莲黑”猪。

“五莲黑”是五莲黑猪的昵称。

比我想象中的要大。身高近1米，身长足有1米半开外，一身黑色皮毛粗密光亮。“肩宽胸阔，背腰平直，腹大紧凑，后躯丰满，尾巴短小”。这是五莲黑猪的“标准相”。另外，它的蹄缝窄，腿和脖子短，这是长期在山区觅食进化造成的特性。还有，五莲黑猪额头的皱纹呈菱形，这是它区别于省内其它黑猪品种的一个重要标志。

比我想象中的要野。在宽敞的栏中撒欢，时不时猛地抬起身子，两只前腿一下子腾空可以搭在栏舍上，嘴巴伸到栏外，做着咬人的动作，一米半高的栅栏上不得不又加装了半米多的铁丝。

但它们一直保持着良好的风度，展现过自己的野性之后，这些胖家伙们不再理睬你，除了偶尔撒个欢，大多数时候旁若无人，踱着步子，吭哧着自顾自行，大腹便便，颇有大将风采。

这就是五莲黑猪。作为一个以地名命名的地方品种，1999年就编入了《山东省畜禽品种志》，被列入了国家地方畜禽遗传资源名录，1987年春，和莱芜黑猪，胶州黑猪一起被国家科委、农委、经委列为山东3个地方优良品种之一。

不见“五莲黑”好多年了。

“五莲黑”曾经是我们最亲密的朋友，也是一个农户家中最重要的成员之一。

它与我们同吃同住。那些勤劳的母亲们，除了伺侯自己的孩子一日三餐外，给“五莲黑”煮食也是最重要的厨房活动。不管多忙，母亲们在做完饭后，顾不上吃饭，总要先给“五莲黑”煮食。农人们养猪，是一个非常有计划有目的的过程，必须保证猪崽子们能吃好，又不至于浪费从大田里收获的每一株作物。他们深谙“秋收冬藏”的重要。秋收后，乡亲们将花生秧、花生壳、玉米秸、地瓜秧晒干后磨碎储藏，在煮猪食时，再拌上麦麸、谷糠甚至豆粕，这样粗细搭配既有营养，又能撑饥。看着囤里满满一囤瓜干，主妇们知道，栏里的小家伙们必定能养得膘肥体壮。

在每日的三顿饭后，她们绝对不舍得锅底的余温，给孩子们把饭盛进碗里，自己顾不上吃饭，迅速赶到囤边，舀出磨成粉末的猪食，放进桶中，边搅拌边添水，待这一桶由花生秧、谷糠、地瓜干等比例搭配起来的猪食均匀拌开，再倒进锅中，重新添柴加热，边烧边搅拌，直到一锅猪的食物在厨房中弥漫出花生、玉米、大豆、地瓜和谷子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弥漫，母亲们才站直身子，捶捶酸痛的腰。

这时，孩子们差不多已经舔干净了碗底，母亲们却舍不得吃饭，赶紧提来两只大桶，将猪食盛进桶中，再吃力地拎到圈旁，圈中的“五莲黑”早已嗅到了香味，“锥———锥———”叫个不停，这种嘹亮的高歌在村子里此起彼伏，以黄昏为甚，大可以成为衡量一个村子繁华程度的标准。

家中有头“五莲黑”，至少可以说明这户人家有余粮，能喂得起猪，亦说明这户人家是个“过日子”的靠谱的勤劳人。如果猪圈中空空，那这户人家的信誉就很可疑。曾经多少婚事就因为圈中空空或猪养得不咋地而告吹。

性急的“五莲黑”们早抬起前腿扒到猪栏墙上，家中的猪食槽因此必须由青石凿成，才不会被这些庞然大物踢翻，猪食倒进槽中，空间顿时就被“吧嗒吧嗒”的吃食声占据，间或有“吭哧吭哧”的得意的赞叹声。

“五莲黑”其中之一的特征———肚子大，就是因为五莲山区的母亲们用勤劳的双手为它奉献着丰盛的饲食而将它撑大并作为动物特性遗传下来了。这也是为什么方圆数百公里，数十个县都养殖黑猪，而唯以“五莲黑”命名的原因之一。

它的特征太明显了!“五莲黑”身上呈现的特征，除了山区地形放养和瓜干玉米等粗饲多之外，五莲的家庭妇女们的勤劳和耐心在“五莲黑”特征形成的过程中也起到了巨大作用。

好多年后，这种传统的饲养方式已经消失殆尽。农业部不得不耗巨资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将农作物过腹还田作为生态农业提高地力的重要课题进行研究，无数专家学者为此做了大量研究而效果差强人意。

民以食为天。在再饥饿的年代，也没有人懈怠这家中的成员，而吃饭的顺序，也必定是孩子———猪———母亲。一个母亲，宁肯自己吃凉饭，也从来不舍得让猪吃生饭，吃凉饭。

它与我们共同生活。母亲如果出门或者回娘家，如果带着孩子，那么另外一个不得不回家的借口就是：家中的猪还需要我回去伺候。那么，挽留她的人也就不必多言，“人一顿不吃没事，猪不吃可不行。”

由此上溯数千年，在汉字发明的时候，人类同猪大概就建立了这样的感情。

许多年过去了，我的母亲在回忆在乡下老家的生活时，对喂养过的每一头猪都能一一道出特点，哪只能吃爱长膘，哪只爱长膘的仔猪是从谁家买来的，她如数家珍。

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后，以美国“杜洛克”，丹麦“长白”，英国“大约克”为代表的瘦肉猪进入中国市场，这些生长周期短，瘦肉率高的外国品种迅速将中国数千年的养殖习惯击溃，白猪迅速成为中国养殖业的主流，占据了几乎全部的市场。

每一位从五莲走出去的大学生的身后，几乎都有“五莲黑”的身影。

如今，在日照某个山坡上，我们看到了这些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起就有计划选育保存的纯种“五莲黑”，和我一同去承担新一轮保种任务的五征集团的员工也欣慰地笑了。看来，这个年龄和我相仿的员工同我一样，对“五莲黑”也有一种别样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