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在济宁南池的题诗

    张九韶一

　　济宁城是运河重镇，常见报刊宣传，乾隆六下江南均从济宁路过。我心里不太踏实，便请刘涛同志帮我查找资料。结果，他提供的资料大出意外，乾隆六次南下竟没有一次从济宁通过！乾隆来济宁六次是不错的，其中三次是到曲阜祭孔后来济宁，另三次是乾隆南巡回銮折返途经济宁。我创作的长篇历史小说《乾隆游微山湖传奇》，写乾隆南巡回銮北上路过微山湖，倒符合历史真实了。原来乾隆下江南并非全程走运河，有的段落是陆行的，其南行大都经由泗水县泉林。
　　济宁城是大诗人李白多年的寓居地，他在这里留下好几首诗和一篇散文《任城县厅壁记》，有座太白楼纪念他。与李白齐名的大诗人杜甫，曾来济宁游玩，在许主簿陪同下泛舟南池，写下《与任城许主簿游南池》的诗篇：“秋水通沟洫，城隅进小船。晚凉看洗马，森木乱鸣蝉。菱熟经时雨，蒲荒八月天。晨朝降白露，遥忆旧青毡”，描绘了一幅水乡秋色图。尾句是说，在这晚秋的季节里，不禁想起了遥远的家乡。“旧青毡”，是用晋朝王献之的典故。《晋书·王献之传》：“夜卧斋中，而有偷人入其室，盗物都尽。献之徐曰：‘偷儿，青毡我家旧物，可特置之。’群偷惊走”。于是，青毡成了家中旧物代辞，后又转指家乡之意。王献之为何如此珍贵一块旧青毡，书上没有写。我想，王献之和其父王羲之都是大书法家，这块旧青毡或许是父子俩写书法时铺纸用过的，自然宝贵了。杜甫又称杜少陵、杜子美、杜工部等，因在南池写了一首诗，人们便在南池建了“少陵祠”纪念他。这样，济宁便共同拥有了李杜的纪念地。一生写诗四万多首的乾隆，每次来济宁均登太白楼和游南池，每次都赋诗。他为太白楼每次写一首，共写了六首诗，为南池少陵祠写了十五首诗。在诗中，常对李杜进行对比，他不喜欢李白，而无比崇敬杜甫。

　　二

　　乾隆三十年（1765年），乾隆第四次南巡北返途中，第一次来到济宁，御舟驻跸城南。他写了一首《过济宁州》诗，开头一句“州城雄枕运河滨”，点出了济宁城最突出的地理特点。而尾句的“李杜诗情高万丈”，则点出了济宁城拥有的最珍贵的历史文化。乾隆的这句诗应该是化用韩愈的“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的。韩愈的诗，又好像专为济宁城写的广告呢！
　　但乾隆写的第一首《登太白楼》诗，就开始对李白开炮，对他的狂饮醉歌提出了批评：“禹戒常遵恶旨酒，醉歌无事取斯人”。
　　而他写的第一首《南池少陵祠》，却是另一番无限的敬重：“任城南郭有南池，古迹犹传老杜祠。乔树那知春已去，闲庭不觉步前移。何期此日仍瞻斗（唐书称昌黎文泰山北斗，吾云子美之诗亦云），可惜先生未遇时。却异东坡频迭韵（南巡迭东坡韵独多），斯人前岂易言诗”。将杜甫的诗比作韩愈的文章如泰山北斗，并以敬畏的口吻说，在杜甫面前不敢轻易谈诗写诗。
　　这一年，乾隆还毕恭毕敬地御书杜甫的咏南池诗。而在御书杜诗之后，又写了222字的小记：“此杜甫《与任城许主簿游南池》作也。地因诗以传，兹回銮川途始经，遂舣舟一游。爱其诗而不更相和，辄走笔成《七律·题少陵祠》，并于落句致意焉。因思南巡跸路所由江浙诸名胜，凡东坡题咏者不下十余所。皆一再次韵，且有三四迭者。子美诗迹止此一篇，岂容恝然置之！然曲弥高则和弥寡，诚有未易几及者。余究心学诗多年，个中甘苦知之最深。独于老杜让其精诣，盖得诸阅历之。余非漫然示谦冲也。祠中旧有碑镌杜诗二首，为明·嘉靖间越人杨某书其名，漫漶不可识。《东岳云峰起》篇乃简许主簿之作，混附南池，误矣！因为另立一石，专书《秋水》篇刻之，以志数典所自”。
　　小记说，他是由江南从运河回銮，始经济宁南池，于是乘舟一游。南巡途中，他见苏东坡对江浙诸名胜多有题咏，他按东坡诗韵一再唱和。但今日对杜甫的一首南池诗却不敢唱和，是因为曲高和寡，非是谦虚也。他见少陵祠内有明·嘉靖年间旧碑，刻杜诗二首。其中一篇是《对雨书怀走邀许主簿》（开头句是“东岳云峰起”），乾隆认为与南池无关，“混附南池，误矣！”于是他专书《与任城许主簿游南池》（开头句是“秋水通沟洫”），另立一石刻之。
　　乾隆写了一首《南池少陵祠》，余兴未尽，又一气呵成《再咏南池》四首。
　　其一：到处平成仰禹功，崇碑五字廑河工。益殷此日觐扬志，敢曰当年巡狩同。
　　此诗说南池有座颂扬大禹的五字碑，似与杜甫无关。
　　其二：绿波一片澹南池，朴室三间洁葺之。笔砚精良待摛藻，却吾今日畏言诗。
　　其三：诗仙诗圣漫区分，总属个中迥出群。李杜劣优何以见，一怀适己一怀君。
　　这里提出李杜劣优的理由，是说李只想着自己，而杜却胸怀君王。
　　其四：千秋遗迹以谁芬？咫尺城南静不纷。何事寻常许主簿，却教名字附青云。
　　这个“以谁芬”“静不纷”的不算精彩的句子，我将其补充解读为：诗人杜甫像一朵鲜艳的荷花，在南池静静地散播芬芳。这可称“南池荷静”了。当初讨论济宁八景之名时，或许受了此诗启发。但“南池荷静”不如“南池荷净”好。“荷净”，比喻杜甫荷花般的高洁。

　　三

　　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乾隆第六次在曲阜祭孔后，第二次来济宁，驻跸济宁行宫，留下了《行宫八咏》等诗章。
　　这次为南池写了两首诗。一首是《南池少陵祠》：“春风从此过南池，了识其间有故祠。不觉徘徊心欲醉，那缘景物望教移。大都公论定千古，何碍沈屯遇一时。气焰怵人真者在，知然却复强为诗”。
　　另一首，《南池作》：“城南有曲池，工部旧踪遗。便以问幽径，何妨瞻古祠。嫌他略缀景，笑我尚言诗。门外众人候，那知欲去迟”。
　　两首诗均乏新意，无非对老杜表达崇敬，在他面前不敢言诗作诗。

　　四

　　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乾隆第七次在曲阜祭孔后，第三次来济宁，仍驻跸济宁行宫。又重新写了《行宫八咏》，还拟了一些联语。
　　这次留下了一首《少陵祠》：“城南数武有园池，池上原存工部祠。空前绝后心早下，因文缅道步迟疑。谁无五字与七字，我惜此时隔彼时。自有不亡真者在，水声云色岂非诗”。
　　尾句是说，杜甫是不朽的，南池的水声云色至今保留着当年他吟诵的诗意。乾隆的这两句倒有些诗味，现已刻石树在南池南岸少陵祠前，只是应该署上乾隆的名字。

　　五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年届七旬的乾隆第五次南巡，北返途中，第四次来济宁，御舟驻跸济宁州大营。这一次，写了《南池少陵祠》三绝句。
　　其一：狂歌适陟太白阁，苦咏今瞻子美祠。咫尺遗踪邻左右，吾心乃觉醉于斯。
　　开头两句的“狂歌”“苦咏（吟）”，好像是形容乾隆的，其实是分别形容李白、杜甫的。诗句的词序进行了改变，从而产生了新鲜感和不同的意义。杜甫有个词序完全颠倒的著名的例子：“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曾引起很多人的讨论，不知乾隆从中受启发否？
　　其二：诗仙虽具出尘体，诗圣原多忧世心。问我二人优劣者，请看七字定评吟。
　　这是批评李白的诗脱离社会现实，而杜甫的诗则忧国忧民。
　　其三：三间古屋亦寻常，却觉迎人翰墨香。安得清闲无一事，展开遗帙与商量。

　　六

　　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第六次南巡，北返途中，第五次来济宁，御舟仍驻跸济宁州大营。这次留下《南池杂咏》三首。
　　其一：适才太白试登楼，咫尺南池可罢不（同否）？一入门心生敬慕，碑亭因是圣文留。
　　首句又玩了一次词序颠倒的技巧。最后两句告诉我们，一入南池大门便有一座碑亭，上面刻杜甫咏南池诗。
　　其二：几株古树护城池，池畔三间老杜祠。便弗叩遵应下拜，此人诗合是吾师。
　　最后两句，乾隆对杜甫的尊崇达到了极点！弗，不。两句的意思是：于是我不行叩首之礼，而遵照规矩应行下拜大礼，是因为此人合当是我学诗的老师啊！
　　正是：乾隆认师跪拜杜祠传佳话
　　少陵赋诗浮泛南池留异香
　　其三：李杜由来伯仲行，吾云旗鼓异相当。应知学杜克念圣，学李防其罔念狂。
　　这里又对李杜作了对比，他不认为李杜不分伯仲、旗鼓相当，而是杜远远超过李。这次给的理由是：一是“念圣”，一是“念狂”。

　　七

　　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年届八旬的乾隆第九次在曲阜祭孔后，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来济宁，仍是驻跸济宁行宫。他写的最后一首《登太白楼》诗有句：“于诗于行评量处，合让城南姓杜人”，依旧不忘推崇老杜而贬低李白。他写的最后一首南池诗倒应作些推敲和分析。《南池少陵祠》：“蜀中别却浣花溪，城外驻兹映水祠。苏拟韩言品可匹，庾清鲍逸论难移。一嘲一誉知高下，在北在南阅岁时。我自助休为正务，笑斯多事又谈诗”。
　　所谓蜀中浣花溪，在四川成都。安史之乱后，杜甫漂泊此地，在友人帮助下在浣花溪畔建一茅屋寓居，雅称草堂，杜诗名篇《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即吟此屋。杜甫草堂早成成都著名景点。那么，“别却”一词如何解？是离别吗？入蜀之路遥远又艰难，八旬老人去瞻仰杜甫草堂不大可能。“别”，可作“不要”解。“却”，可作“拒绝”解。大意是说，我没有去成都拜谒杜甫草堂，今天却将御舟停泊在济宁城外的少陵祠旁。你看，在乾隆笔下，将济宁的少陵祠和成都的杜甫草堂联在了一起，简直等量齐观了！这诗的开头着实让我兴奋了一阵子。
　　第三句的“苏拟韩言”，是指有人将杜甫的诗歌与苏轼的诗歌、韩愈的散文相比拟。第四句的“庾清鲍逸”，则是杜甫对李白诗歌的评价。《春日忆李白》：“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是赞美李白之诗兼具庾信的清新和鲍照的俊逸。
　　第五句则有些莫名其妙！“一嘲一誉”，“嘲”从何说起？无论是比拟苏韩还是比拟庾鲍，都是赞誉啊！自然，苏韩的文学地位远超庾鲍，但以此因由分出杜李的“高下”来，是多么荒谬可笑！杜甫若知道乾隆拿他赞誉李白的话贬损李白，他定然恼怒，即便乾隆在他面前五体投地顶礼膜拜，他也不愿收这个学生的。
　　第六句“在北在南”，好似指李白杜甫，因太白楼在北少陵祠在南；　但我更倾向指少陵祠和杜甫草堂。杜甫在中国的一北一南“阅岁”，度过了他人生的青春和暮年的不同岁月。
　　总之，乾隆二十多年间来济宁六次，每次都到南池少陵祠凭吊拜谒，每次都题诗，共题诗十五首。除一首外，全部表达着对杜甫的崇敬。他写的诗均刻石树碑少陵祠左右；　他书写的杜甫南池诗和小记，则刻石树立少陵祠内；早在乾隆十三年第一次来曲阜祭孔题写的“荩臣诗史”匾额，则高高悬挂少陵祠大门之上。小小的少陵祠的里里外外，被乾隆的赞语和颂歌所充溢所包围。包围的更有他垂下高贵的头颅，一次次折腰跪拜的虔诚的身影。雄霸天下的一代天骄，在任城一隅坚定地捍卫着诗圣的神圣！但我们不赞成他贬损诗仙李白。
　　乾隆的题诗告诉我们，南池少陵祠和太白楼，一南一北紧相映，已构成济宁城纪念诗仙诗圣的文化绝配。而且，成都浣花溪畔的杜甫草堂和济宁南池畔的少陵祠，一南一北遥相望，已成为全国最著名的两处纪念诗圣的文化胜地。
　　古南池风光■崔璐　摄影